云袖扬

百闻不如一见。

【越苏/周年庆】记七夕

又到了一年一度补刀的时节,原著向,剧情跟原剧比自然有一定改动,完毕。
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
琴川之战刚过整一年,往昔之人已然四散。

陵越独守天墉城,所幸尚有芙蕖站在他身侧执拂尘做了妙法长老。方兰生同月言成亲亦有派来邀约,可惜鸽子飞到陵越手里时方家早拆了红纱罗帐过日 子,陵越路过琴川曾探望过一回,方兰生好似一夜之间突然长大,挑起方家一方产业,一双新人过得倒也安和。

其余人的消息亦有方家的信鸽时而捎来 ,晴雪已游历到江南一带,那处长街亦如水墨静止,青石长路,微雨朦胧。千觞回到乌蒙灵谷一切尚好,唯有做巫咸不得饮酒,他时常发信同兰生抱怨 人生无酒无味。

每回收了信陵越便吩咐人将信鸽喂好,自会再飞回去,却极少回话。除却这些消息还会有不少邀约,冬至饺子腊八粥,兰生在信里的口吻由一本正经到撒娇耍赖地喊哥,陵越也只一一回以三言两语,无外乎事务繁忙难以抽身,你同月言节日快乐。

芙蕖有一回问他为何不去,天墉城中并无节气之谈,人人得而求问道修仙,为何不同他们相聚。

那时执笔之手微顿,也只将纸上字再谈一遍,芙蕖恼得瞪他,许久却也没法,转身便要出去,才听得她师兄在身后悠悠开口。

“相聚不齐,徒增伤心。”

她猛然回过头,陵越已然将纸卷好绑在信鸽脚上,鸽子扑扇着翅膀,穿过昆仑云遮雾绕,替他飞回人间尘世。


再过一月便是七夕,仍如以往,不过是人间的七夕。

芙蕖拿着装了信细长的竹筒找了一圈,最终在后山找到的陵越。穿过洞口紫胤真人当年设下的禁制,再拐个弯,就是当年关押屠苏的地界。

陵越背对她负手而立,她远远站着,忽然不敢近前一步。

世传焚寂剑,封千年怨灵,燃凶邪戾气,无所恶不为。

便有人访遍世间名匠,寻得精铁玄钢,打造剑鞘以镇凶煞。诚然,亦不过徒劳。

“有此剑鞘,便可助你抵御凶煞之气。”

“谢谢师兄。” 那时那人眼中亦掩不住喜悦,剑封入鞘,许是侵扰多年的煞气忽然静定,一时连言语也忘记了。

“你现下既已能够抵御煞气,我这便去请掌教真人解除禁制。”

陵越开口打破沉寂,转身便要走,多日来虽劳碌奔波,但得见成效,亦不觉疲累。

“师兄。”

身后有人唤他。

“嗯?”

陵越转回身,那人踌躇片刻方道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你我之间何须言谢。”

说罢再要走,身后人又开口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嗯?”

陵越再次回过头,那人的神色越发踌躇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第三回好不容易走到拐弯口,那人的声音忽然带上些急切的意味。

“师兄!”

天墉城全城弟子的师兄被唤过无数次师兄,也难得被唤师兄唤到这般无奈的境地。他顿了顿转回身走到那人面前,道。

“莫急,若是一时想不出如何开口,我便在此等着,屠苏。”


“是兰生的信?”陵越背对着芙蕖声音远远传来,芙蕖应声连忙上前,将信递给他。 洞中略嫌阴暗,却不影响陵越的目力。

信上兰生已然是听之任之的口吻,说哥你来不来我们都是要过节的,但我还是希望你来,真的。

陵越将信纸折在手里举步往外走,身后有人唤他。

“大师兄。”

“何事?”

“你这次……会去吗?” 芙蕖自己也说不上预感由何而来,仅仅是无由而笃定地觉着陵越会去,明明那张脸惯常无悲无喜,接任以来虽添两分不怒自威,亦不外露半分情绪。

陵越少时便已严厉持重,自幼与他一同长大也没见过他几回笑容,山下的日子反倒轻松一些,不过总的来论终究如此。晴雪曾问过她为何喜欢大师兄, 她回想许久,方才想起久远的由来。

那时雨后初晴,她年纪尚小,跌在地上哭出声来。陵越匆匆过来扶起她送她回到寝居,临走时让她稍等,片刻回来摊开手掌掌心一串鲜艳欲滴的红果子 。她总算破涕为笑,泪眼朦胧里瞧得少年人尚喘着气,但也嘴角微扬温和了眉目,心头便如鹿撞。

转眼多年已过,她的剑穗仍未有人收下,不过常伴身侧,亦已得安。他等,她便陪着他等,三年是等,一生亦不过百年尔尔。

思绪间她听见那人答。

“会。”


再过半月便是七夕,天墉到琴川,御剑不过瞬息之间,陵越虽说了要去,也仅仅说了,再无半点动静。

天墉城时常有弟子出山历练,斩除世间妖魔。内有机制依实力派发任务,少有弟子受伤,更不论亡故。此番却忽然有四名弟子于江南处音讯全无,第二批弟子由玉泱领队,竟也未能归返。

戒律长老本欲前往,掌教真人不允。

“你份内只有城中清规戒律,此等事务本应由执剑长老所担。”殿上年轻继任的掌教一一对视过在场三位长老的眼睛,沉声缓缓道,“执剑长老如今未归,便由我暂代为之。”

江南一行逢了故人,却是一身绮罗绿裙的晴雪。她本为灵女不饰珠翠,如今却打扮得亮眼许多。

“苏苏一生都想穿最艳的衣,喝最烈的酒,他未能成行,只好我代他来走。”

女子斟完酒复又落座,灵眸碎星点水,一字一句都似暗含珠玑。

“可惜爱最爱的人,我就无能为力了。”

陵越不发一语夹起藕片,江南菜味多清淡,晴雪那几句话也说得清浅,不轻不重敲下来。但若是经年的旧伤,成串的铃鼓,就经不起,一碰,就是一大片经久不绝的回声。

“大师兄,虽然我已经不是天墉城弟子,还是容我这么叫吧。”

女子眼中渐染醉意,这场相叙唯有她一杯接一杯痛饮,陵越杯中酒未动半分,只默然看她,像乌蒙灵谷大祭之时漫天无悲无喜神佛中的一个。

“大师兄,你知不知道,我多嫉恨你啊。”

“你醉了。”陵越伸手便拿巧夺去晴雪的酒杯,眸光平静如水,“少喝些。”

“大师兄,你其实明白的对吧,你明白的。

陵越唤来店小二付账起身,道了句:“我尚有事在身,先行一步。”风晴雪本为幽都灵女,与生俱来辟邪破煞的能力,当年能用以克制焚寂煞气,如今亦可挡开妖邪,无需他担心。

“大师兄!”

陵越停住脚步,却未转过身来。

“你究竟是无心,还是真的无悔?”

风晴雪定定盯着他的背影,眼中清明依旧如缀星辰。

“陵越此生,无愧苍生。”

他说罢匆匆而去,再未回头。


屠苏刚到天墉城的时候,想家,家却破了,念人,早已死绝。

他时常抱膝整夜不睡,怔怔地盯着窗户纸,洒进几分月华来。 陵越自一次半夜归来发觉之后,便时常想着如何替他化去心结,至少别这般彻夜不眠。

有一回他下山,带了串糖葫芦回来,屠苏咬着甜腻的果子总算露出些许笑意。又有一回屠苏发着烧吃不下东西,他悄悄下山捉了只鸡,熬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。

如此日久,无形无端,屠苏便依赖起他,有如父兄。

执剑之故,本就为保护心中之人。他本念苍生,日久却不知,心心念念,唯余一人。

那人由紫胤真人带回之时尚名云溪,然家中遭来横祸,惟愿他屠绝鬼气,苏醒人魂,拟父姓为名。

百里屠苏。

处处得想,处处得念,犹自不知。屠苏三番两次替芙蕖转达信物,他忽而着恼,亦只当是因得小师妹不务正业,屠苏纵之容之。直至某次下山除妖,是道家之后,家道中落,唯以木魂铃相赠,通晓主人心意。他便想,此物回去便可赠予屠苏,他想来寡言,此物绝佳。

那道家人本是笑谈,笑说:“陵越道长方才三声未应,想来是思念心上人。”
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
只是梦醒之后,又当如何?


陵越一剑捅进妖邪的心脏,抽出时红花飞溅,鲜血自剑身徐徐滑下,滴落在地上。

江南水乡不应有妖,便如天墉城掌教真人,不应有红尘之念。他所待只是执剑长老,而非故人。

他御剑而去之后,绿绮罗裙明艳女子走过,似叹似惋。

若是错过,只当遗憾,命途注定才徒生几多悲哀。 她知晓陵越只求屠苏一生安然,屠苏只想同陵越踏遍山川,可惜欧阳少恭穷尽千年修为也不曾逆得苍天,他们俩亦无一如愿。

她唯有替屠苏穿艳衣饮烈酒,做尽能做的,即使不是他最想要的。


领着一队被困日久的弟子回到天墉城,余下事务陵越未再插手,七夕还余三日。

天墉城终年清冷,人间七夕同此处并无干系,人人得而修仙问道,心系苍生。

陵越又收到了一封信,难得不是来自方兰生。却是铁柱观观主相邀,诸家名派齐聚论道。

他放下信推门出去,随后进来的芙蕖只看到桌案上静静陈列的字条,一时无声。她站到晚上总算等回了陵越,外头下起了雨,陵越袭一身风雨进来,看见她 也不意外。

“琴川同江都之别。”

陵越难得先开口,绕到桌案后捏起信纸,还有半句未出口。

心念同责任之差。


那日后山屠苏足足憋了十分钟,陵越越看他他越无措,最后破罐子破摔似的开口。

“师兄,我想与你一同下山。”

陵越本想答你身上煞气未除,忽然发觉屠苏说罢便不敢再看他,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,一句话仿佛千斤,他忽然就会了意,于是这千斤也压上他的心头 。

他自明了自己心意便去寻访名匠,只为那人凶险命途多添一丝机会,得安终生。

“下山之后呢?”他问。

“喝最烈的酒,”屠苏抬起眼反而坚定,“爱最爱的人。”


七夕节自是热闹,街头人群熙熙攘攘,眼前尽是花灯明彩,耳边尽是人声喧闹。

陵越走在人群里,稚童追逐打闹快要摔倒,他顺手扶起,急切赶来的妇人抱着一篮子花灯,执拗地要他挑一个作为感谢。

莲花灯盏盏精巧,商人向来能说会道,看他踌躇便道:“道长若是不知怎么挑,不妨告诉小妇人缅怀何人,小妇人替你挑一个。”

陵越敛了眸思量片刻,答:“远行之人。”

那妇人玲珑巧心,许是察觉了也不点破,只挑出一盏中规中矩的粉白莲花递到陵越手里。

稚童拉着她的裙角,细声细气地问:“大哥哥你是不是在想喜 欢的人~”

孩童不知世上苦都分七八种,眼眸清澈能映出最美的灯盏,漫天的星辰。

陵越柔和了神色,道:“是啊。”

他终究没赴铁柱观的约,也没去找方兰生,独自在这琴川街头,无人识得他便是天墉城中掌门。

稚童又问他:“那他去哪里了?”
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陵越温声答,“不过他会回来的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啊?”

“三年后。”陵越拍拍朝天飞起的发髻,转身走进人群之中。

行至河边弯下腰来,真气点燃莲花灯盏,一簇幽焰汇进长河之中。幽夜天色水色弥深,漫天星辰倒映水中,漂浮流动的微光交映。

那盏灯上未曾写字,悠悠然荡过水面。缅怀之人魂散之时,便如漫天微光,而后消散寂灭。


那日后山恰巧红玉前来,此后未得机会,直至屠苏离开前陵越最后一次下山。

“若有朝一日,我能除去身上煞气,你一定要带我一同下山。”

“我便带你踏遍万里山河,行侠仗义。”


说的是行侠仗义,想的是同你一起山河万里。 而他再归来时那人已然下山,再行寻得,再行逆命,明知注定仍一意孤行,可惜天命难违。

至终无悔,唯有,未能带他回到天墉城。


后来稚童长大也曾听闻天墉城,掌门陵越师承紫胤真人,沉稳持重,扬得天墉城百年风光。

唯有一桩无解,便是陵越在位五十三年,执剑长老之位始终空悬。他听完自然也不会想起多年前面容模糊的大哥哥,唯有身边路过的女子一袭绿绮罗裙 ,似叹似惋。


故人魂不知归处,我仍空悬位待君。

FIN


评论(3)

热度(12)